忆爷爷
印象里爷爷身高不高，头发花白，总是穿着半旧的解放鞋，屁股上打了两个大补丁的蓝色裤子，裤腿卷的老高，腰间系着一根草绳或是洗的发白红色布腰带，上身通常是穿着一件不扣扣子的蓝色褂子，或直接光膀子。爷爷话不多，总是乐呵呵的。
上学前我一直是爷爷奶奶带着我，跟爷爷奶奶特别亲，记得那时候总是喜欢跟着爷爷屁股后面转，爷爷去哪儿我跟哪儿，农闲的时候爷爷最喜欢去的地方是一个剃头铺，爷爷总是中午吃完午饭小歇一会跟我说，走爷爷带你去玩，然后我们就来到那个剃头铺，剃头铺就在一个民房里，里面通常是不开灯的，比较暗，只有一个剃头师傅，年纪比爷爷还要大，也只有一把椅子，很老式的那种，剃头师傅一边剃头一边聊天，动作很缓慢，特别是躺着刮胡子的时候有一种仪式感，剃头师傅先把椅子放平，让爷爷躺在椅子上，剃头师傅用热毛巾叠成方块，放在爷爷胡子的地方让胡子变软，再用剃须膏刷在胡子的部位，一切就绪后，剃头师傅才拿着在刮布上磨擦过的锋利的剃须刀在爷爷的唇部、下腭部、两鬓的下部刮了起来，刮好之后，剃头师傅再用热毛巾捂在刮过胡须的部位，剃完后，把椅子还原。总之各种步骤，各种讲究，爷爷很享受，剃头师傅很满足，一般来说爷爷剃头后就会让我也剃个头，所以我从小就短发，也习惯了短发，直到长大后也没留过长头发，一直剪短发这件事跟爷爷有很大关系。
听奶奶说爷爷念过几天私塾，识得不多的几个汉字，算术基本都是心算，我记得有一回爷爷把1200写成了1000200，但这不耽误爷爷后来做起了小生意，其实也不算上是生意，只能说是中间人，农村需要大量水牛犁地耕田，一般都是几户人家共养一头水牛，水牛岁数大了就没力气干活了，这时候就要把年长的水牛卖掉再买年轻的水牛，或是用年长的水牛换年轻的水牛，然后补一些差价。安徽周边的养牛人会带几头年轻的水牛过来换年长的水牛回去卖给屠宰场，爷爷干的活儿就是做中间人把养牛人和他的牛带到需要换年轻水牛的农户各种商量，最后成交或不成交，成功兑换一头水牛爷爷能拿到60块中介费，这钱是养牛人付的，这钱也不白拿，还得管养牛人和养牛人的牛的吃和住，最后也赚不了多少钱，但爷爷因此认识了许多朋友。从这以后爷爷就喜欢上了牛，后来还买了一头小牛，自己的小牛更是爱护有加，家里蚊子太多都舍不得买灭蚊片，但爷爷舍得花十几块钱买灭蚊喷雾剂去牛棚灭蚊子，可见爷爷对牛的喜欢，应该很多人不知道看牛的岁数是看牙齿的，记得爷爷教过我怎么看牛的牙齿从而得知这头牛有多少岁，但现在我已经忘记了。
爷爷喜欢抽烟喝酒，老一辈人的爱好也只有抽烟喝酒了，记得很小时候经常帮爷爷去小卖铺那种没有过滤嘴的香烟，一块八毛钱一条，一条十盒，单买二毛钱一盒，那香烟从外包装都看不到商标，外面就是用灰纸包裹着，通常爷爷会给我两块钱，然后余下两毛就给我当跑路费了，在那时两毛钱可以买十颗半月形桔子硬糖，或可以买4袋酸梅粉，或可以买一本作业本，或可以买一只大中华铅笔，通常情况下我都是买零食了。
爷爷喜欢喝酒，中午晚上都会一个人抿几盅酒，但要逢年过节碰到对路的人那就能喝几个小时，还记得有一年姑父来家里做客，奶奶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很快我们都吃完了，但爷爷和姑父还在喝酒聊天，声音特别大，奶奶就独自搬着一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叹气的说，这天都快黑了还在喝，我还着急做晚饭呢，这一大桌子的碗筷都要洗好久。还有一事儿是爷爷后来告诉我的，说我两岁不到的时候，家里来的客，爷爷在酒桌上逗我玩儿，用筷子蘸酒给我喝，据说喝了大半盅，然后我就喝醉了，昏睡了一下午，奶奶为此还把爷爷骂了一顿。现在我一喝酒就过敏，无论是白酒红酒还是啤酒，只要是带酒精就过敏，不知道我酒精过敏这事儿跟爷爷有没有关系。
记得有一次货郎挑着生活日用品和玩具来村里了，许多小孩都围上去让家长买着买那，但还是看的多买的少，从来就没有零花钱的我也就只能看看了，第二天爷爷把我叫了过去，从房间里拿出了一个爷爷亲手做的三个叶子的风车，说这个才好玩，玩去吧，我欢天喜地的跑去玩了，后来风车不小心别其他小孩弄坏了，我哭着跟那小孩打了一架，这事儿被爷爷知道后很快他又修好了风车，那时候就觉得爷爷是万能的。此后又有一个货郎来我们村，那货郎有一新鲜玩意儿那就是能打耳洞的工具，在这以前村里的女孩想要一个耳洞就得母亲用缝衣针给穿一个，那得多疼啊，货郎说他这工具一点儿都不疼，一下就好。这一下就吸引了好多小女孩缠着父母要打耳洞，那天爷爷叫我说，涛涛，过来，给你打个耳洞，听着吓我一跳，我从小就怕疼，而且打耳洞不是女孩干的事儿吗。我说不要，我才不要打耳洞呢，最后爷爷说真不打？货郎走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我说不打，现在想想不知道那时候爷爷是逗我玩儿呢，还是真的想给我打个耳洞。
2004年5月14日星期五，那一年我19岁，刚上大一，周五下午没课，上午上完课我就回家了，学校到家一个小时的路程，回到家发现没人，去到爷爷奶奶家也没人，我就回家睡着了，突然一阵爆竹声把我惊醒，在农村突然听到爆竹声一般都没什么好事，接着我又听到人的哭声，一种不祥的预感使我迅速跑了过去，爹看到我沙哑的跟我说：“你怎么在家里啊，快去看看爷爷”。我来到爷爷的房间，看见爷爷正躺在竹床上，身上盖了一匹白布，奶奶在爷爷身边大哭着，看到这一切我惊呆了，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因为爷爷的身体一直都很好，从没病过，怎么突然就没了。我跪下来给爷爷烧纸，哭的很伤心，这以后的一年时间里我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梦见我爷爷，梦见他跟说话，跟我说要好好读书，爹妈不容易，工作赚钱了要好好孝顺爹妈；那段时间我睡眠非常非常差，还经常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
最让我遗憾的是在爷爷过世的前一周的周末我回家找爷爷聊天，刚进门，发现爷爷正在切猪吃的菜，爷爷看见我就挺高兴说：“怎么最近都没看见过你”。我说：“学校也忙”。“噢，忙，有时间就来玩玩”然后爷爷就问我一些关于在学校的事，“学校食堂的伙食怎么样，别不舍得吃，该省的地方还是要省，你爹供你读大学不容易，不要和一些不三不四的来往”等。我都一一回答，爷爷忽然看到我太阳穴上长了一些痘痘，就说：“让我看看，让我看看”爷爷看了看说：“这东西长在太阳穴这个地方可不好，明天我带你到老黎那里看看去”。（老黎是我们村比较有名的赤脚医生）我说不要紧，我们学校也有医院，我去校医院看一下就好了。爷爷坚持要带我去诊所。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还躺在床上就听见爷爷敲我的房门了，我开了门，爷爷说“走，我带你到老黎那里看看去，让老黎用点药就会好”。我说：“真的不用，我们学校有医院……”。爷爷实在是说不过我就有点儿失望的走了，最后还对我说：“你一定要去看看”，我嗯了一声。这段对话是我跟爷爷最后的一段对话。直到现在我都非常悔恨自己为什么当时就没有让爷爷带我去看看，或许是我觉得青春痘根本就不需要去诊所治疗，或许是我觉得这样很麻烦爷爷，或许是我觉得我们都还有很多的时间……
后来奶奶对我说在爷爷病逝的前几天，爷爷他还常念叨说“那俩孩子怎么还没回啊”！还对奶奶说，涛涛喜欢吃面条，回来给他煮面，要多放些鸡蛋，那样才鲜。听奶奶说了这些，我泪往心里流。没能见爷爷最后一面是我此生至此最大的遗憾。
爷爷过世快十一年了，至今我还清楚记得爷爷的面孔爷爷的样子爷爷的声音。
PS：爷爷一辈子没照过相，遗像还是咽气后匆忙找人拍的。
[原文配图：封面图（作者：独山）]
张天壹
写于2013月4月8日
改于2015年4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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